京城入冬很久都没有下雪,干冷无风,没有艳阳,一片愁云惨雾,天气阴得扎人刺骨。紫禁城里,红墙黄瓦都笼着一层阴郁逼人的灰败。皇宫里人心惶恐,侍女、太监水流一样在各宫里行来行去,却只闻衣袂步履速速之声,个个都是鬼一样的惨白脸色,勉强透过通红酸胀的浊目,小心看清自己前方的每一步。每一个人都只顾低头行路,不轻易抬头多说一句。
太皇太后的病又突然加重了。康熙皇帝亲奉汤药,只是太皇太后病体沉疴,已经渐渐不支,如今油尽灯枯,只是在苦熬。康熙皇帝悲痛无极,下诏召集王公亲贵大臣太和殿朝会。
因为太皇太后病重,康熙皇帝已经辍朝数日,突然召集王公大臣,王公大臣忙忙如蚁,不敢耽搁,不过须臾就已经尽数来到。
康熙皇帝面如重蜡,白净的面庞上已经印上了憔悴的暗痕,轮廓刻画愈发瘦削,显得格外棱骨分明。疲惫地肩膀微微前倾,血丝如蛛网密布在眼里,康熙皇帝只是往殿内看了一眼,众大臣都倒抽了一口冷气,几日不见皇帝居然瘦成了这样。饶是在官场混迹多年,诸位大臣已经冰雪冷酷,看到康熙皇帝对太皇太后虔心侍奉到了如此地步,诸大臣眼睛在眼眶里一轮,已经微微湿润,略有泪意。
明珠扑通一声匍伏于地,痛呼道:“皇上要保重龙体,太皇太后至尊至贵,必有皇天庇佑,定能安然无恙。”
众大臣也纷纷跪倒在地呼天抢地嚎啕道:“皇上龙体为重啊……”
索额图跟着跪倒,用袍袖掩面作拭泪状,垂泪不已道:“奴才等死不足惜,只求皇上千秋万世、福寿康宁啊……”暗自白了明珠一眼,心道:“这个老狐狸,又被他抢了先。”
康熙皇帝挥了挥手道:“众卿平身吧。”
众位大臣缓缓而立,仍不时听闻抽泣之声,想是有大臣过于激动,情绪一时还不能平复。
康熙皇帝站在高处俯视着众位大臣,顿了顿,道:“众卿拳拳爱朕之心,朕有何不知?只是现如今太皇太后病势沉疴,朕定然要亲赴天坛祝祷,为太皇太后企福降寿。朕意已决,众卿不必相劝。”
索额图上前一步拱手道:“太皇太后辅佐太宗成就大业,亲自抚育我朝两代圣主,如今太皇太后积劳成病,让奴才等痛心疾首,如皇上要亲往天坛为太皇太后企福降寿,奴才也定要随往。”
众大臣也山呼道:“奴才等愿随皇上同往。”
康熙皇帝道:“好。”语毕快步从金漆雕龙的宝座上下来,径自步出金銮宝殿。李德全捧着康熙皇帝的玄狐皮大氅小跑着跟上,到了殿门给康熙皇帝披上。康熙皇帝抬头看了看阴郁的天色,迎风而去。
众大臣相互对望,略顿了顿,则由裕亲王引领匆匆跟上。
出了大殿,康熙皇帝也不乘辇,执意步行,众大臣看这个形容也不敢劝,默默随行,一行人浩浩汤汤从午门出来,一路往天坛而去。
南薰斋。
自从四阿哥承乾宫替舒兰解围以来,舒兰和四阿哥的相处恢复了对峙之前的状态。
看诸阿哥因为太皇太后病重,都疲惫不堪,舒兰特意管九阿哥要了好些推销不出去的黑巧克力。
九阿哥看舒兰喜欢,又搜集了一些,统统送给了舒兰。甚至十阿哥也亲送了些来,偷偷对九阿哥嘟囔道:“不知道兰格格喜欢这口儿,难不成是药吃多了反而喜爱上味苦而古怪的东西了?”
九阿哥斥道:“莫要混说。”
九公主一个白眼望来,九阿哥和十阿哥不敢多留,只能相辞。九公主和舒兰依礼送到南薰斋门口。
十阿哥不甘心地对九阿哥小声道:“确实古怪么。你就一点也不好奇兰格格要了这些黑药做什么,就一车一车地往这里送?”
九阿哥偷偷道:“你倒给我弄一车来看看,法兰西的黑糖你就是把整个京城翻过来,能有一车?不过,我确是有些好奇,上次倒是问了问,兰格格就给了一张笑脸,还没等兰格格送客,小九倒把我给推出来了。”
十阿哥恨恨地悄声道:“这个丫头最是奸猾,分明是胳膊肘往外拐。上次兰格格的宝茶她先喝了,要了方子就开始馋我,还不抄给我,倒是兰格格亲让人给抄了一份送来。这次要是兰格格再弄出点什么好东西,可别让这丫头给蒙了去。”
九阿哥暗暗点头道:“唔,确实要提防这丫头。”
两个皇阿哥窃窃私语着走远了,舒兰和九公主则回转南薰斋。
“总是你古灵精怪,谁都不爱的黑糖,偏你尽数要了来。其中定有缘由,你若说了便罢,若不说,可不要怪我大刑伺候。”九公主边说边作势要胳肢舒兰。
舒兰虽不怕痒,可最恐忍笑,边退边摆字道:“我说。”
九公主嫣然一笑,袅袅婷婷地坐周正了,缓缓道:“我听着呢。”
舒兰摆字道:“没有见过西洋玩意,很是好奇,都说苦不可言,我倒不惧,吃了几块觉得甚是美味,于是才多要了来,藏着慢慢吃。”
九公主扁嘴不信,道:“可是真的?”
秋看舒兰确实吃过几块,接口道:“奴婢倒是天天看见我们家主子自己吃这黑乎乎的玩意,也不愿让我们知道,只是藏在被窝里偷吃呢。”
九公主笑道:“堂堂固山格格,自己一人儿躲在被窝里面偷吃黑糖?哎哟,笑死我了。”
舒兰故作正容,拼字道:“偷吃才美味。”
九公主转着眼睛想了想,道:“记得上次秋狝,皇阿玛的大帐里摆着一些点心果品,我和五哥哥偷溜进帐,就躲在龙椅后面偷吃,现在回想哪些点心果品也就是最普通的那几味,可当时却觉得无比香甜。想来还就是你说的这个理呢。”
舒兰笑而不答。
九公主起身道:“行了,你就自己偷偷吃你的黑糖吧,不相干的闲杂人等我已经替你赶跑了。秋啊,看好了门户,别让人打扰了你家格格偷吃。我走了。”
舒兰起身恭送到南薰斋门口,看九公主走远了,给夏使了个眼色,拼字道:“若有人来只说我睡下了。”夏会意。舒兰自和秋转身回屋。
天坛。
康熙皇帝刚领着王公大臣从午门而出,北风就朔朔而起、寒风刺骨。
康熙皇帝深吸了一口气,冷风丝丝刺痛了人心,略略顿形,回首望了望宁寿宫的方向,一股热意几乎要夺眶而出,屏息又深吸了口气,眨眨眼睛,扭头昂然大步迎风而上,向南行去。
远看天坛祈年殿①金顶的三层天蓝琉璃瓦已经遥遥在望,康熙皇帝内心反而有些踌躇,脑子里一直回想着太皇太后对他说的话:“太宗文皇帝梓宫安奉已久,不可为我轻动。况我心恋你皇父和你,不忍远去。我一生富贵已极,却从无安乐,直至我信奉天主,内心平静安逸。务于教堂近地择吉安厝,使我灵魂得归天堂,则我心无憾矣!”
皇祖母平生无愿,临终嘱托实不应违背。只是,皇家陵寝自有安厝之规,虽可以不与太宗合葬,安奉梓宫于教堂实在过于出奇。此例一开,西洋教想必要乘风而上,广招门徒、不服管教。太皇太后一生波澜壮阔、大悲大喜,坚守朝政为首要,从无私利私心相权,临终之际想必是一生所愿,这两相之间该如何迁就、权衡,实在令人犯难。
如皇祖母所愿唯恐朝政纲领有所弊端,不如愿康熙皇帝内心又实在难安,不由得反复思量,一时实难抉择。
正在康熙皇帝恍惚犹疑之间,李德全悄声道:“皇上,到了。请往斋宫沐浴更衣。”
“唔。”康熙皇帝举步到斋宫休息沐浴焚香更衣,李德全自周周到到侍候周全。焚香沐浴后,康熙皇帝肃容更换了刺绣十二团龙衮服②,步出斋宫,行至祈年殿前。
裕亲王府福全递给康熙皇帝一株焚燃的檀香,康熙皇帝自进殿上香祝祷,殿外中和韶乐乐声大起。
康熙皇帝暗暗祝祷,道:“统领山河臣爱新觉罗